墾丁的一夜

飛車南下　
赴一個遠客的百年之約　
古玉色的月夜，半昧不明　
那長髮飄風的回頭浪子　
可遇而不可求，終於是不遇　
雲天渺渺，星斗稀稀　
錯過了今夕，後會只怕是無期　
摩托車隊亂發著脾氣　
在公路上不耐煩地逡巡　
汽車沿著濤聲一路排過去　
攤販燈的夜市仍架著幾管　
單筒的望遠鏡怔怔地向南　
等不明的飛行物帶來　
第三類接觸的驚歎　

牧童和欽天監也曾經　
像我們這樣徹夜不眠嗎？　
只為了守望那可怕的掃把　
赫然，從傳說裏出現？　
「彗星是接不到了，」一個同伴說　
「為什麼不去迎接太陽呢？
現在才剛過五點」　

「去啊，去看日出，去迎接明天！」　
高高低低的一行人　
兩支手電筒指指點點　
一路摸黑深入了龍坑　
毛屋烏地，兩側，都是林投樹嗎？　
為什麼老在我腦後探手　
要勾誰的呢？我的頭嗎？　

夜是一張薄薄的油紙　
輕靈巧妙的鳥舌　
究竟用幾口剪刀的音樂　
剪開一角惺忪的黎明？　
而遠處，肺活量驚人的鼾聲　
從稠密的樹影後搖撼而來　
是誰的呼吸呢？是海？　

劈臉鞭過來那麼長的水平線　
太平洋鼓動滿海的潮水　
輪番來搗打黑珊瑚的沿岸　
漩渦和飛沫的囂音　
震動怪石遍體的層鱗　
稜角的鋒芒唐突著曉色　
龍骨盤錯著蛟筋　

不再讓天色猶豫　
側影崢嶸的虬頭角上　
血色飽滿的一丸紅珠　
以噴吐而出 ── 這便是那浪子　
衝星闖月從七十六年外　
一路趕回來朝拜的太陽嗎？　
看他堂堂飛騰的姿態　

那不可壓抑的氣派向上　
那宇宙年輪的赫赫紅心　
為每一場破曉的典禮蓋印　
那金光懾人的神箭手　
───正是我們和哈雷　
和一切舉向火霞的眼睛　
共同崇拜的父親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