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魚：to Thomas Edward Lawrence

旱海中的死者，臉恆向上
向另一面，更廣濶的虛無
槁唇微張，似猶在祈雨
欲裂的眼眶猶睜着，睜着魚目
史前魚之目啊望不見海洋
祈雨是一種焚心的禱告
向晴得無情的星，多鬚的光芒
多芒刺的光，晦澀而無謎底
遠方有七個空濛的海，這裏有一隻
漂白的魚，在夢中祈雨。　沙漠啊
一頁褪去的聖經，一張羊皮紙
　
在日落與日出之間，我的靈魂
垂斃的猛獸，舐自己的傷痕
影是匍匐的懦夫，不敢向獄卒
向金鬣戟指的火神挑戰
洪水浸漬着史前時代，不肯
濺一滴冰涼到我的額上，這是海的
遺骸，鱗介的水族皆已風化
流盡藍色的韻律，絕望之外
伸展着僵沃的黃沙與黃沙
伸展着公開的迷宮，無迹，無門
透明的籠中，逡巡盲目的靈魂
　
欲量寂寞的面積，以四隻駝掌
指南針啊，羅盤有多少可能的方向？
當銅鉦盈耳，太陽爐熊熊燒起
暈眩的炎流幻成黃焰，練意志之丹
遼曠的悲劇院中，我是主角
當弧形的空間懸起，時間漠然俯視
看一個凡人無告地受刑
這裡沒有陪審，除了大荒
除了創世紀的見證，北極老人
這裡沒有廻音，任你拔聲銳嘯
沒有都市會停下來傾聽
　
當靈魂回到純粹的自己，他就面臨
史前的自然。　沙漠最乾淨
沙漠是童貞男，不肯結婚
海是女性，潮濕而且易孕
但這裏是不育之海，安全而無水神
踏着死亡，戴着彎彎的永恆
這般純粹的美，太初的藍圖困我
困我在抽象的圓形，夢是半徑
勞倫斯，天譴是一種英雄的絕症
一切地平線為我彎曲，一切星象
皆繞我運行，我在漩渦的中心
　
死亡的假面上，留下誰的顏貌？
無答案的疑問，無表情的人面獅像，無方向
的逃亡。　沙漠啊沙漠是一面
死亡之鼓，擂不響絕望
時間之沙在旋轉中荒蕪
風起，風落，當我死時
我就捐自己的瘦削任風去雕塑
雕成網形。　情慾屬於女性
情慾，靈魂的脂肪，唯太陽
可以焙淨。　白骨無罪，神啊
白骨無罪，多情的白肌無知
　
死亡是破履，勞倫斯啊，永恆
是虛懸的皇冠，唯悲劇的主角始有命運
其他，其他只有過多的脂肪
一點夢，一點點虛榮，和更少的震顫
命運是神的禮品，不能够擲回星空
「我愛沙漠，這裏非常乾淨」
種不紅薔薇，種不活顰心的水仙
天譴的情人以煉獄為牀，天譴的戰士
娶沙漠為新娘。　蜃樓叠起歷史
危險得多麼美麗，拂去風沙，拂去時辰
落日潑血，深陷的蹄印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