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

暮色中　　　
那牯嶺街的盲叟說　　　
一個銅板卜一個卦

天已經很老，很澹，也很聾　
那些世襲的星座　
怎麼把那張臉蛀得那樣子空？　
沒有仙人不窮　
沒有仙人乘得起黃鶴　
天已經很晚很晚很晚了啊　
崑崙山上　
有人，向一隻巨耳嘶喊　

地也是一樣，愈陷就愈深　
如果這遼濶是我們的搖籃　
那麼手，你究竟要搖睡　
或是搖醒？　　睡眠　
太昏沉，饜呼叫不斷千年的鼾聲　
后稷到現在，這土地　
一次春天吸一次奶　
老搖籃搖得出多少嬰孩？　

有些山猛站起來像要攫天　
才撲到雪線上　
就迷了路，獸蹄愈走愈稀　
苦寒不耐的獵人　
把神話就留給那一片皚皚　
星宿海星宿海　
剖一道新的水源，餵我們　
我們口渴，剖，剖新的神話！　

曾經，遍地是江湖，沼澤，水　
滔滔而來，滾滾而去　
潮退後，河流也改道　
仍有那許多漁翁　
守定乾陷的老河床畔　
候魚，候船，候上游的融雪　
不聽黃河在遠方說　
我到那裏，岸，就到那裏　

不但河流改道風也要改向　
如果到了秋天　
如果從西面來　
難道就不夠颯颯爽爽？　
為了大氣要深呼吸，為了旗　
要飛，波波浪浪要掀起　
遲到的風你就來吧　
一切在等你你在等誰？　

風捲不掉的就交給火　
去燒個乾淨　
那毒舌的怪獸呼嘯　
最壯麗最最健康的死亡　
降者降，昇者上昇　
黑重的還給地，澈澈清清的　
還給高空，這就是葬禮　
所謂革命，向來從南方亮起　

於是凉凉的雨新新的雨　
落在龜裂的地圖上落着雨　
就仰起我們的臉來承接　
為了小孩那樣的渴望　
雨下在長城的雉堞上　
在基隆港，在灰色的瓦上　
雨是古老的歌仁慈的吻　
雨是輕輕的嘴唇親誰的嘴唇　

雨是預言裏的雨　
預言是山上的預言　
天已經不早了，有人在呼叫　
河對面山背後是誰在呼救？　
風怎麼還不來，火，火怎麼還不？　
死寂中，乾燥而空　
緊繃成一張鼓啊的地面在等待　
下來吧，第一聲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