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壺記

一隻暗赭的功夫小茶壺　
問我為什麼要送你　
笑而不答，想這是天機　
且留點兒餘地吧，十年後　
你自會參破這道玄秘　
　
那時的臺北，紅塵毒霧　
數不盡的蜃樓和迷宮　
一叢叢，立錐在何處？　
盤盤蟻穴你在第幾層？
囷囷蜂窩我在第幾孔？　
　
到那時高速公路上，吾友　
盔磨甲撞爬多少的龜羣？　
國際機場像雨後的蓮塘　
能憇多少點水的蜻蜓？　
還有摩托車的蝦隊　
　
到那時，該去冷僻的街尾　
像牯嶺街吧，去尋找一家　
藥香淡淡的中醫店鋪　
向簷前，或是向匾下懸掛　
悠悠這土氣的小壺　

每到黃昏，垃圾車叮噹過後　
等千門萬戶，正街和斜巷　
都神遊方盒子裏的螢光　
我們就，噓，別讓人撞見　
跳入壺中的洞天　
　
跳入壺中的天長地久　
去龍蟠蛟蜿的古松樹根　
一局閒棋，腳下落幾層松針？　
或是蟬聲裏一惚午睡　
驚醒於中秋的冰輪　
　
第二天乘所有的早報　
還沒有飛過圍牆，所有的旗　
還沒有升起，隔夜的日曆　
還沒有撕下，誰也沒注意　
那風裏微盪的小壺　
　
壺嘴一張，就輕輕地吐出　
白蝶是你，青蟲是我　
───一隻不起眼的陶壺，送你　
蓋裏三寸有乾坤，小心收起　
莫教妄人失手給打破　
　
切記，啊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