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幾類接觸？

盛哉夏夜，蛀天的繁星蝕地的密蟲　
在暗裏都蠢蠢蠕動　
凡被搔癢的耳鼓　
都不會不聽到　
漫山遍谷，貼近草根和泥土　
細管短弦，此起彼伏的吹奏　
那些六腳纖纖的歌手　
夏夜，是昆蟲在趕市集　
　
我的窗紗前也在開夜市呢　
一罩窈窕的小檯燈　
流蘇靜垂着淺紅　
引來半個山坡的小飛蟲　
在狹長的窗台上降落　
飛着，爬着，跳着　
朝一弧緋色的光暈　
興奮地膜拜着　
　　
從東坡集上我擡起頭來　
粉蛾正密集成羣　
烈士一般輪番來蹈火　
撞窗而墮錯錯落落的聲響　
將我驚覺，看外面的窗臺　
已成搶攻的陣地　
翩翩而舞，蠕蠕而攀　
蛾隊正來襲，前仆，後繼　
　
半小時過去了，攻勢如故　
狂熱的拜火教徒　
揚鬚振翅，粉蛾交疊着粉蛾　
驀地，我扭熄燈光　
黑影幢幢騷動都靜止　
只傳來遠處幽幽的清吟　
我扭亮檯燈　
叩窗的鼓譟又開始　
　
不過是一盞燈罷了　
竟召來這許多陌生的豪客　
來伴我夜誦的孤寂　
灰衣的小小探險隊　
我怎會不歡迎？　我怎會　
不聽見你們拍門的聲音？　
不過是一盞燈罷了　
窗外，窗裏，不同樣分享？　
　
細絨的小肚子半透明貼在窗上　
纖毫不留地坦露　
向我驚喜而好奇的目光　
在想些什麼呢，這些小肚子　
在衝刺撲光的征途？　
我猜不透，而窗內　
我又在吟哦些什麼　
小飛俠們，可聽得清楚？　
　
蘇軾是誰？　北宋在何代？　
我的小客人們怎麼能明白？　
盛夏是它們的少年和老年　
叢草是它們邃密的家鄉　
北宋在何代？　蘇軾是誰？　
怎能仰問健忘的星空？　
燦燦的光年外　
永恆是唯一的名字，啊，永恆　
　
星飛着，蟲飛着，星與蟲之間　
唯我無眠，這問題　
對蟲太悠久，對星太短暫　
對人，而所有的人都睡了　
都沉入了仲夏一夢裏　
───正迷惘之間，刺刺地　
一隻金甲蟲六腳朝天　
撲落托，猛掉在東坡的集上　
　
金碧亮滑的背甲，狼狽地掙扎　
一圈圈在桌面轉着陀螺　
營營振翅的高頻率　
情急搖擺的觸鬚　
可憐蟲！　我微笑地伸出手去　
把疾轉的小玉墜子拾在掌心　
六腳一陣子亂踢　
輕輕地，我合上了手掌　
　
我走到陽臺上　
虛握著一把戳手的複肢　
說一聲「你回去吧！」　
五指一張，那自由的甲蟲　
已投入夜的深處，像件暗器　
那是我們的最初　
也是最後的一次接觸　
我對著夜色，不知道　
　
這件事它會怎樣去解釋　
對硬殼圓肚的同胞　
───說，有一次跌進了強光中　
被一尊巨靈捉去又放回？　
那巨靈嗎？　也許叫光神　
而不速之客，我的小俘虜　
也忘了問他的名字　
只掌心癢癢地尚有餘溫　
　
而回顧窗臺，那飛蛾大隊　
仍迎光在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