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日本學童

在上野公園裏被我攔下來的　
那兩個日本小學童　
像正在放學的途中　
也像其他的學童一樣，不懂　
我嘰哩咕嚕些什麼，只懂我手裏　
是路線交錯的地鐵地圖　
而那邊黛青的松影下　
我的同伴正舉起了相機　
瞄準著他們：兩張泛紅的小臉　
對望了一眼，半帶著迷惑　
半帶著怯生生的傻笑　
讓我攬著他們的肩膀　
襯著東京薄陰陰的天色，卡擦　
一同攝進這五吋的照片　

這灰髮的遊客來自何方　
永遠，他們也不會知道　
或許在晚餐桌上，這件事　
會帶點好奇地告訴家人　
不要幾天也就淡忘了　
或許，在兩個孩子這年齡　
我見過他們的舅公或祖父　
───拿的是行軍，不是觀光，的地圖　
舉的是卡賓槍，不是相機　
開動時也不只卡擦的一響　
戴的是尖頂帽，穿的是土黃的軍裝　
大拇趾分叉的黑色膠鞋　
踏破了我讀的「本國地理」　
飄的是太陽旗遮暗了太陽　
在我童年無童話的天上　
飛的是炸彈，不是風箏　

或許，我見過他們的祖父　
或許，是他們的近鄰，遠親　
那時我正像他們這年紀　
除了那一片火光與旗影　
淒厲的警報扭歪了街巷　
怎記得某一張獰怪的臉形？　
此刻我擁的是他們的子孫
烏亮的黑髮柔包著圓顱　
一高一矮，白衣和短褲　
滾白邊的深藍色書包，繡著　
六角形的校徽，四字橫排的氏名　
微微擺盪地背在腰際　
紅頰被魚旗風吹得更透紅　
蒸出隱隱可聞的汗氣　
小肩頭瘦瘦地窩在我掌裏　

當一群鴿子飛落在草地上　
喉音曖昧地在腹語，當一對天鵝　
白影倒曳於粼粼的碧波　
划著昭和太平的歲月　
這兩個學童，眉眼靈秀　
像東京櫥窗裡對著人笑的　
和服娃娃一樣的小童啊　
你們這兩代祖孫，我怎能　
怎能够聯想在一起？　
隔著四十年前的夢魘，我怎能　
從這灰髮的觀光客　
找回那驚悸的小難民？　
正要舉手揉一揉眼睛　
那邊的Mino1ta鎂光一閃　
「再來一張，不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