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懷古

為浩浩的水藍滾一道浪白的花邊　
是我山腳下彎彎的沙岸　
九廣鐵路就在那下面　
隨著那花邊悠悠地旋轉　
這美麗的雙弦一呼一應　
外弦是海的脈搏，早潮又晚潮　
此起彼落由風來彈奏　
內弦是香港緊張的節拍　
依照這海城忐忑的律動　
用鐵輪在鋼軌上來回地敲打　
頻震的顫音，一路擂捶去邊境　
這一把敲打樂器，迢遞有幾里？　
也大叩大鏗嗎，小扣小鳴？　
現在是電氣化的新車，邐邐六節　
撥出靈巧的滑音，溜過弦上　
精確而瀟洒的輕音樂　
乾乾淨淨，像電腦所譜成　
我卻更懷念古老的車頭　
火性子那一尊黑彪彪的悍獸　
總是氣沖沖犁著地來，鋤著地去　
頑頑的陰影壓歪了大半個月臺　
吐不盡滿腔滿膛的濃煙　
舊世界的曠野我懷念　
它奔時鐵蹄重重地踹踏　
錚鏦的筋骨錯磨有聲
加速成金屬剛烈的拍子　
把鏗鏘拍成慷慨的調子　
風來時更揚起狂放的長髮　
黑飄飄一直拂到腰際　
最難忘是出站的時候　
車上和站上依依的揮手　
要不是他仰天長嘯那一聲悲愴　
一齣離情怎會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