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天地：題我存攝影十題

　雪水滿湖
　　───Lugano

風吹起十里的軟藍綢緞
初夏水暖，野鴨果真先知嗎？
阿爾卑斯的南麓，雪水滿湖
即使初夏，該仍是凍腳的
水面拔海二百多公尺　
晚來會降到攝氏九度　
　這張湖景
正是她披著風衣瑟瑟攝成


　雪山當湖
　　───Lugano

那年五月，住在露加諾湖邊
一湖寒碧拍打過來
一直拍到我們的樓下
連做夢都浮啊盪啊
像枕著一張動人的水牀
幸福裏帶著一點不安
陽台伸出去，像凌空的甲板
在花盆上面張翅要飛去
而始終不曾飛去的
是三隻雕得栩栩的湖鷗　
也許是我的夢變成的吧　
你說，因為一層又一層　
青山的缺口處那雪峰　
正用幻白的魔咒在喚我　


　小蘭嶼

黯黯是山色擁抱着海水
閃閃是水光綣靠着沙岸
黑山就這麼綢繆着白水
只留下一片溫柔的灰色
在安慰遠遠的晚空
薄暮是一隻掠波的水禽
最多在反光的海面
再巡一下子就要飛去
無邊的夜色已潛伏在外面
　若非那兩尊巨岩
　那一對黑毛獅子
　一直鎮守在岬口
怕早就，啊，席捲而來了


　小蘭嶼

海外有海，山外有山
你看那大堆的嵯嵯又峨峨
那一大疊的磊磊與落落
崢其頭角，嶸其輪廓
一個突兀就昂出了海面
不需要任何藉口
顯然，也絕無人煙
在仙人降伏牠以前
翻白的藍浪裏可以想見
曾經是怎樣咆哮而生猛
如今，被牽於水平線
只留下可疑的傳說了


　夢的拉鍊
　　───月世界

上面是累來疊去的石顏
下面是無漣無漪的水面
中間是一條分界線
　也可以叫岸
　也可以叫拉鍊
從潭的這邊到那邊
把粗糙的現實與平滑的夢
　拉攏
　成因緣


　水與石

若是流水不在此路過
這滿澗的磐石
就未免太寂寞了　
若是磐石不沿岸挽留　
這滿澗的流水　
就未免太冷靜了　
清澈的要奔向遠海　
堅定的要守住深山　
要知道水和石的對話　
有多麼地激動　
只要看這一路浪花　


　鴨塘

小小的水塘是一面大鏡子嗎？
那許多白衣客在鏡中來去
永不休止的漣漪　
能照出誰的影子呢？
淺淺的水塘是一間會議廳嗎？
那許多翩翩的白衣客啊　
整天在廳上議論紛紛　
偶爾有誰一低頭，像是　
向對方深深地一鞠躬　
啊不是，不是在鞠躬　
是向淺淺的鏡底　
一伸頸銜起一條蟲　


　等待黎明
　　───龍坑

為何從夜的最深最底　
不安地，傳來一陣胎動？
一隻金鷹飛起來　
呼叫高處的勁風　
把地下蠢動的消息　
吹送給整個天空　
說黎明的預產期到了　
黑暗隨時要破胎　
而從噴血的壯麗之中　
要跳出一匹哮吼的太陽　
山岡驚覺地昂起了頭　
天邊列陣的危岩絕壁　
都緊張地把背聳起　


　白蓮的心事
　　───澄清湖

乘紅尾蜻蜓都不在　
而青蛙都遠歇在池角　
讓幾何美的複瓣，慢慢　
向無風的黃昏，淡淡　
吐露白蓮的心事　
右邊的一朵已經　
敞開她潔癖的心房　
正裸裎粉金的黃蕊　
而左邊的一朵怯怯　
似乎還不太放心　
只露出一點點蕊舌　
在試探周圍的寧靜　


　祕密的夢
　　───香港沙頭角

十里無風的水面上　
纖纖是滿鏡的細莖　
楚楚是孿生的倒影　
淡淡是遠處的山色　
空空是平靜的風景　
輕輕是一隻小船　
船上的兩三人影　
浮在虛幻的透明　
要保存這祕密的夢　
千萬不能夠妄動　
否則魯莽的風　
會來把一切都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