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舊稿)之三 ─ 四方城

四方城的城門朝四方　
我的窗卻朝北，讓零落的七星　
飾我長方形的鄉愁　
告別鞋是好的，在鞋與鞋之間　
是床，床的盆地，溫暖一如四川　
　
西方在脫鞋，東方在升起昨日　
在使用我們用剩的太陽　
東方有一座塔，塔下有一捧骨灰　
一隻風濕的腳，在抵抗黎明
一隻雌袋鼠，袋著我未睜眼的嬰孩
一種莊嚴，博物館式的莊嚴　
守著蠹魚將食盡的文化　
　
從海岸到海岸，從針葉樹到仙人掌　
新羅馬在愛迪生的中午矗立　
亮著，芝加哥，亮著，帝國大廈，亮著，許多龐貝城　
亮著，惠特曼的預言，林肯的夢　
哥倫布的旗，清教徒的眼睛　
鋼鐵支持的驕傲下，機械的獸群叫囂著　
而頂空，星座們覆述著的　
是海亞瓦薩的神話　
　
蟻行在複眼的摩天樓的腳趾　
向崔巍的肩隙尋找藍空　
斑馬線，警笛，車隊的喇叭，黃燈　
不知道哪條路通向五陵　
我很冷，很想搭末班的晚雲回去
焚厚厚的廿四史，取一點暖　
　
當風從西來，我輒止步
用鼻孔問一個孤島的消息　
而或在爬藤網住的教堂前走過　
睫毛擎起哥德式的憂鬱　
鐘聲閒閒，敲落了飽和點的秋季　
誰出沒於四方城外的黑橡叢中？　
一個神經質的幽靈　
瘦得可以割風，但割不斷鄉愁　
　
中國。母親。七級的浮圖　
我是一隻有複生命的巫貓
一瞬間維持重疊的悲劇　
───坐在這裏，讀銀髮教授藍瞳中的催眠術　
我是父親，用一顆特效藥嚥兩種離別　
我是妻，拘我的人質於子宮的幽邃　
我是幼女，在蛋的黑暗裏等待揭曉
我是縴夫，為一朵瓊花落一萬滴汗　
我是伍員，不能用夜色染烏白髮
黏在鞋底的是沙，不是長安的泥　
望不見漢朝的蜃樓，我是李廣　
　
聖誕節。很想向春分的太陽　
乞一面銅鑼擊成一個雪崩
結束白色太久的統治
在北向的窗下夢見梵谷
生命恆向北，藝術向南
靈魂的邊境有無數次南北戰爭
天狼星的瞭望臺在南方，懸著信號
　
表弟們在東方的廢墟裏，舉起烽火
在革命，在進行鋼筆與毛筆的決鬥
神經與神經間有屠城的巷戰
在潛意識裏採珠，打撈沉船
立在街口，忍受三百六十度的嘲笑
把十字街立成一座十字架
　
乃想起西雅圖的海灣裏
有一艘郵輪需要解纜
有一隻銹錨想曬曬高雄的太陽
乃想起該關窗了，把大熊和小熊
關在窗外。愛斯基摩人的犬吠使我失眠
冰山上，早該燃一枝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