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新稿)之二 ─ 圓通寺

誰知道臍帶的彼端是黑暗，是永恆？
　　
母親死時，她的窗朝北　
她的鞋擱淺在這個世界　
天狼星照不到她的前額　
當我驚起，自惡魘的重負　
肅然於臍帶之通向蒼茫　
一扇叩不開的隔音門，無表情的面具　
迴聲的漩渦漩入沉默　
夜的大子宮中，太陽的火胎　
還沒有雛型
　　
不可救藥，我是恐北症的患者　
書齋的窗子朝北，兩卷詩集　
在北極星的風燈下完成
南方是床是谷是假期，而北方　
北方是寒食的季節　
瘦，蓄禁慾的鬍鬚
　　
元素中來的，仍歸於元素　
擲母親於海中，我淚很鹹　
擲母親於火中，我血會銳嘯　
雲落幕，月全蝕，我的小千世界　
因停電而毀於盲目的隕星　
天狼星的氫氣燈照不到她前額　
照不到黑暗在光年以外　
當脈搏停止，秒針纖細　
繼續在腕上敲打時間
　　
遂有交叉的髑髏升旗　
癌，他立在床首，無齒地笑著　
有一隻鷓鴣，有一隻鷓鴣　
當安魂曲盤上了教堂的尖頂　
有一隻鷓鴣喊我在海峽對面　
抗戰的歲月喊我，那歌聲悲切　
江南的水村到巴蜀的山城　
唱沸有一個少年的熱血　
長江喊他，浪濤千年又萬年　
春天喊他，杜鵑千山又萬山　
有一隻溫柔的手輕輕　
搖誰的記憶依稀如搖籃
　　
遂有臥下來睡下來的需要　
南胡的鼻音溫柔的蕭　
搖籃是四川的盆地軟軟　
催眠是蜀江的船櫓遙遙　
微微合上是少年的睫毛　
把菜花黃和豌豆花紫　
嗅進肺葉每一個角落
　　
書齋。　午夜。　北向的窗　
仍醒在海峽的這邊　
仍瘦，仍孤懸經緯的網上　
─── 一隻風中的病蜘蛛　
太陽在燒焚南方，我仍在戍北　
聽七斗在戶外的霜夜搖響　
滿天的鈴噹，亂髭上抖落冰柱　
我是一隻不閉的眼睛，守著──
　　
那邊塔下的一缽骨灰　
一種氧化了的慈愛，一個　
無可奈何的手勢，雨季已停止　
血在我的心裏正海嘯　
為了另一汪紅海的乾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