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七頌

　　至　尊　
　
三九五二，是你高貴的身材　
白首天際是山族的至尊　
一切仰望和指點的焦點　
最早的金暾，最後的赤霞　
唯你崢崢的絕頂獨戴　
黑熊和石虎豈敢高攀　
耐寒的圓柏都已放棄　
更不提英勇的冷杉，鐵杉　
春天和夏天再爬也難上　
你肅靜的陡斜，只讓雪花　
輕輕飛旋著六角傘　
淨白耀眼的空降部隊　
一夕自天而下
　　
　　青　睞
　
天藍得如此無奈地酷烈　
遠處的雪峰都為之低首了　
而愈近高敻的穹頂
那藍色愈是懾人　
誰敢目不轉睛地逼視　
而不受永恆暗傷呢？　
至少我不敢，這純然之藍　
是藍給玉山的諸峰看的
原就無心啟示給凡眼　
何況是久已習於紅塵　
於是一排樹剪過影來　
為我遮一遮天之青睞
　
　　白木林
　
島上最崇高的原住民　
排成這神秘的行列　
是何時登山的呢，怎麼　
不見了鬚髮和背囊？　
究竟遭受了怎樣的山難？　
怎樣的火譴，那一次電殛？　
是誰呢將魔咒一施，你們　
就這麼僵凍在半空　
撐著株枒難解的手勢　
見證著風勢，指點著洪荒　
以無頂的藍頂為屋頂　
一組最前衛的雕塑
　
　 雲之午夢
　
雲是山午後的幻想　
從潛意識的低壑　
無中生有地升起　
無論是近山的黝黑　
或是遠山的蒼黛　
午前還儼然肅穆的古貌　
苦思著地質學深奧的問題　
此刻忽然都飄飄浮起　
那樣沉鬱的新康山　
被它只輕輕地一托　
怎麼竟已升到了半空？　
群島和列嶼都紛紛　
仰泳再自己的午夢　
　
　 石之午夢
　
四圍的峭壁鎖住，靜似上古　　
若非淺瀨潺潺地瀉過　
這滿灘午寐的石頭　
豈不要睡過了頭嗎？　
聰明的溪水我並不羨慕　
行程匆匆會催它出谷　
也將催我明日出山去　
倒是羨慕石頭的午夢　
如此沉酣，又如此從容　
更有流水的枕歌淙淙　
即使醒來，還可以繼續　
思考山有多深，谷有多長　
鳥聲是有心呢還是無意　
一下午的水聲已到海否　
────諸如此類問題
　
　 拉庫拉庫溪
　
深山的秘密只有流水知道　
也只有流水會洩漏　
流水的身世只有深山記得　
從涓滴泠泠到急湍滔滔　
只有沿途的峻峭清楚　
只有終古無語的岩石　
才會縱容無拘的澗水　
一路唱著起伏的牧歌　
應大海的號召跳躍而去　
拉庫拉庫溪，永不回頭的浪子　
只有中央山脈的眾老　
在天際圍坐講古，才能夠追述　
上游你清澈的童年
　
　 回　聲
　
站在麟芷山腰的看台　
向玉山發一聲長嘯　
卻撞在南峰層疊的頁岩　
億萬年，黤黤的肅靜之上　
單薄的肺活量不自量力　
微弱的吶喊，變成自嘲　
在高亢的空間被退了回來　
曳著似真似幻的反響　
像有蠢蠢的山魈木魅　
在巌洞和森林的深處學我　
原就不該唐突的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