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勒的來信

遠方的一封來信，封面雪白
地址寫「台灣中山大學
余光中老師收」，封底三張
郵票，一律綿竹的水版年畫
有關公提刀，張仙射狗
雙禧童子，上面蓋著圓戳
長仿宋的字體，說投信人
遠在新疆策勒，投信那天
已是去年十二月七日
推算這魔毯長途飛行
迄今已超過一個月了
沒有台北的印戳，奇怪
這不明飛行物究竟
是怎麼入境的。郵戳下方
還有神秘的曲線和三個
小黑點，該是回文吧，去夏
在突尼斯的街頭常見

一個多月的長征，從大雪
歷冬至到大寒，從西北
到東南，是經由烏魯木齊
飛上海，再橫跨海峽的嗎
或者，且容我放縱想像
是夸父的逆向，從崦嵫
向蓬萊，像一隻白鷹凌越
皎皎的崑崙，神州之根，凌越
高昂的青藏，亞洲之屋頂
更超雲貴，河谷深邃如皺紋
滄桑在老者的額上所鑿
峰巒突兀如簷角，再跨南嶺
與海峽，終於飄落我掌心

「究竟你怎麼飛來的？」我問
白鷹不唳，只有郵戳默然
像對我眨眼。兩頁信箋說
「我是大漠中您的讀者
附上明信片，望您在上面
題字，簽名。」我題了又簽了
如他所願，航掛寄回
從海峽起飛，這一羽白鷗
幾時，才能到他的手呢

只留下策勒的來信，握在
吾妻的手裏，她說那大漠
塔克拉瑪干接柴達木
一縷絲路不絕如細絲
正靠近和田，古稱和闐
是羊脂白玉投胎的母胎
說她左腕所戴，隱隱
有沁痕的玉鐲，正是出胎
千載的嬰孩，不知還記得
母懷麼，幾時啊才能夠
沿著玄奘的腳印，帶她
沿著駝蹄犛蹄的痕跡
一路回到她玉鄉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