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

那白衣的大夫把一張Ｘ光照片　
蒙在照明板上，他指着　
曖昧的一層層陰影說　
「上面這兩根，哪，一左一右　
向兩肩斜斜地揚起來的　
（有一點像翅膀呢，我想）　
是你的鎖骨，再下來　
一排排對稱的是你的肋骨　
一共十二對，把你的心臟和肺　
箍桶一樣地密密保衛　
（有時候又有點像是獄窗）　
而那些節外生枝的東西　
隱隱約約在虛實之際　
哪，就是你的支氣管了　
（外面的氣候真這麼深入？）　
依我看，似乎沒什麼不正常　
再下面這穴，帶點偏左　
就是你的心了（怪不得　
會有點偏心，偏，才是正常）　
你的肺就在它的兩旁　
（像兩條黑魚一樣地懸掛）　
有兩個斑點，都已經鈣化　
（就在左邊的那條黑魚　
肚子的部位：另一種傷疤　
連她抱我時也不看見）　
───請放心吧，一切都正常　
你的咳嗽沒什麼要緊　

請放心嗎？　我的心就在　
那一片虛明的空穴　
橫隔膜，請把它放下來　
隔着那肋骨，密密的一排　
怎麼看不出它在跳動？　
究竟，多少跳才是一分鐘？　
那燐光幽昧的世界　
就是寄託我半生的家嗎？　
快樂與苦惱，磨人的愛　
和恨，都在那一腔空虛　
那一片淡淡的月色裏嗎？　
而所謂靈魂呢又在那裏？　
是躲在半灰不黑的影後　
要等作夢的時辰，還是　
要等到死後，才像倒掛的　
蝙蝠，從洞壁滴水的深處　
飛閃而出？　

「還有什麼問題嗎？」大夫說　
「問題‧‧‧‧‧‧是沒有了，」我說　
於是護士一聲叫　
「下一位，三十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