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的心情：寄贈國彬

登高

天晴的時候，你說，從這塔上
幾乎望得見對岸的美國
尼亞加拉瀑布的方向
頂著一千八百尺高處的烈風
披著亂髮，我極目南望
藍濛濛的安大略啊五湖之尾
隆然的浩淼欺我的倦目
一痕水平線曳著空無

登高望遠，什麼也不見
從造化大球的背後越海飛來
來登世界最高的塔尖
就為一眺空空的美國嗎？
若時光能倒流，我的愁目
要尋的是在珠江口
華山夏水無奈的盡頭
山連著山，樓接著樓

那裏是一切因緣的起頭
十年的因緣一夕曇花
又是重陽節近了
滿街的栗子香，若是當年
似這般秋晴的日子
登高的我們該正北望
從飛鵝峰上，或是從大帽山頂
望桓景的茱萸，淵明的菊花

和大劫過後的天安門

追日

沿著安大略湖灣灣的藍弧
把一輪白日追成了紅日
那是向島上的租車店
租來的四輛自行車
而滾地無聲的雙輪
踏起少年遊的豪興
如果踏得再快些，夸父啊
真能追得上少年的背影？
天氣是這樣的晴美
一邊是內灣，一邊是外湖
一整個下午的追逐
又像是落日，又像是往日
而在高緯度的秋涼裏
就算異國的夕照吧
依依仍有往日的餘溫

渡湖

渡湖的時候你為我指點
多倫多無情的層樓
與天相接處，所謂的天線
一針刺青的正是那塔尖
在晚霞和一切之上，昨日所登臨
我漫應著，心裏想的
是昔日尖沙咀過海的渡輪
在維多利亞港來去如耕
去時看香港繁華的燈火
簪在盤鬟的太平山上
回時望九龍，蜃樓矗立著尖東
老火車站的鐘樓，一切的見證
鐘面的時針與分針，日日夜夜
可憐的歲月已經在倒數
自我去後，忽忽已四年
自君別後，匆匆已三載
再過四年加三載，七年之後
豈不要面對一九九七？
而船去船回，不安的渡口
六百萬人有幾人能得渡？
在多風的甲板上我翻開
帶去的新書：《憑一張地圖》
就着夕陽在扉頁上題下
───「渡湖卻憶渡海時」
贈給了彩華和你

歸宿

古代的故事啊照例總是
說那人遁入了某某名山
「後遂不知所終」，而現代
故事裏的那人不入山了
卻說最後他去了對海
去了加拿大，滿地的江湖
他在某湖的岸邊隱居
這公式，像小時讀童話
最後的一句總是：從此　
他倆便過著快樂的日子
所以加拿大，該就是預言裏
劫後無劫的好日子了吧
不知未來的故事裏
那人是否回去了中國
玄奘揮別西域
蘇武重叩漢關
桃花源的洞天福地裏
所有的遺民都回到了人境
香港的移民潮漲了還落
天安門，也不再一夕數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