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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在的地方就是文學中心。」
"Wherever Yu Kwang-chung is, there is the centre of literature." — 陳芳明 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禱女媧

創作日期 1992分類 高雄時期格式 頁數:十頁nsysu_yu_lit_poe_0282
全文 · Full Text
共工撞缺的天空,女帝啊,當年 
全靠你靈巧的臂腕在上面 
一塊接一塊,用瑰麗的彩石 
及時,把神話的穹頂頂住 
裂縫和缺口都堵住,銲住 
你披空的長髮隨風飛揚 
掀動極光的天幔多詭幻 
流星雨不斷,五色爭耀的隕石 
從你旺盛的煉爐,旺比火山 
瀉著熔漿,帶著炙炙的熾響 
終於各就各位,鑲嵌成牆 
把壯烈的天災,那一場,擋住 
而健忘的我們每到黃昏 
似懂非懂的回頭西顧 
早已看不出燦燦的晚空,哪一片 
是燒艷的煉石,哪一片 
是共工額血飛濺的斑點 
啊神話,你慘痛的身世 
早已隱名為絢爛的晚霞 
 
我是傳說中杞國的狂人 
天塌的預言有誰啊會相信? 
誰料到補過的青天,再美
像補過的青瓷,依然會再破? 
笑我的古人,甚至半狂的謫仙 
千年之後,承受高雄烈日的毒咒 
裸對紫外線加厲的鞭打 
怕再也笑不出聲了,只為 
復出的共工魅影正幢幢 
灰黑的陰影千絲萬縷 
從所有的煙突裡正蜿蜿地升起 
沿著所有的河道蠕蠕地爬來 
匯成了新的巨魘,絞繞著山林 
崇著廣場和街巷,噬著細胞 
咒著病蝶的肺葉,令人懨懨 
出獄的瓶妖不甘再回瓶 
愈長愈高,臭氧層岌岌的危頂 
可驚頂穿了一個漏洞 
瀉吧瀉吧,光譜的虹瀑 
紫外線決堤潰下的暴洪 
 
不管我太早是古代的狂徒 
或是太晚是現代的先知 
媧皇啊,伏羲之妹,魯班之師 
請聽我肺癌深處的禱告 
合著皮膚癌蛀蝕的雙掌 
呼天來庇祐,天啊自身已難保 
喚地來承當,地啊自身已超載 
 天高有多高呢? 
 地厚有多厚? 
 水深有多深呢? 
 人久有多久? 
聖人的容忍,神祇的寬恕 
究竟還能夠維持到幾時? 
崇高的謳頌層,祈禱所必經 
你的帝國竟然已蝕穿,不是 
被宇宙線所輻射,隕星所奇襲,不是 
被天外的狙擊手所狙擊,一夕六千噸 
而正如上次,不周山的事件 
天災無非是人禍的蔓延,媧皇啊 
災區已升高,褻瀆一直到你的腳下 
請你再救救罪過的凡人 
 請煉最純潔的青釉 
 來補南極的屋頂 
 直到謳頌的上層 
 請煉最乾淨的紅磚 
 來補晚霞和朝暾 
 恢復白晝的英名 
 請煉最透明的水晶 
 來補溪澗和江海 
 恢復波濤的天性 
 請煉最高貴的感情 
 來補伏羲的後裔 
 來補內陸的自閉 
 還有島嶼的貪心 
 
隔著二氧化碳的紅塵,女帝啊 
隔著霓虹燈霓紅燈的燈陣 
隔著酸雨,毒霧,幾分貝的噪音 
在天然的虹橋上你能否垂聽 
杞人在世紀末告急的禱告: 
起重機的長臂一再的拖吊 
挖土機,打椿機,電鑽電鑽的打擊 
青花瓷一般輕脆的神話 
怎麼承受得起呢?只怕 
你新煉的彩石尚未出爐 
巫山已變成新的不周山 
七百里的重巖疊嶂,十二峰的煙雨 
經得起共工暴烈的額頭 
一觸再觸幾次的頂撞? 
神女的行雲,楚王迷離的午夢 
李白的輕舟,杜甫的鄉愁,伴著 
峽裡的水急猿啼,辛苦拔河的縴歌 
真的,就完全交給盲目的炸藥 
爆成風裏,啊,風裏的一陣硝煙 
 
水經注,高唐賦,入蜀記,唐詩 
當雲情雨意不再有峽壁可附 
七絕的尾韻依然有歸屬 
李白的輕舟越過了萬重劫難 
一代又一代飲長江的水奶 
兩岸的江民啊卻有百萬 
當十二峰已成灰,而明春的雪水 
一路從青海歡欣地奔來 
屈原沱,孔明碑,怎麼不見了? 
下游更失去牛肝和馬肺 
當江神不歸,民俗都已漂流 
惶惶的村民向何處去撤退? 
問無奈的一聲轟響後 
這盤古的鬱鬱壘壘,女帝啊 
是歸你去煉石補天呢還是 
歸神話的殺手把風景屠殺 
讓復活的共工,額角崢嶸 
去建他據說是百年的大壩?
詮釋資料 Dublin Core
館藏號nsysu_yu_lit_poe_0282
題名禱女媧
主題與關鍵詞類別:個人作品-已出版-新詩-高雄時期 關鍵字:、
關聯收錄於:
《五行無阻》,P.68-77,九歌出版,1996-04,ISBN:9575605659
著作者創作者:余光中
出版者出版單位:國立中山大學
貢獻者國立中山大學
資料格式頁數:十頁
語言中文
創作日期1992-0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