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舊稿)之七 ─ 大武山

一五五加農炮射程內的祖國　
廿五倍單筒遠鏡中的祖國　
準星尖上的祖國，被異鄉人的灰瞳
饕餮過一萬零一次的祖國　
　
喚你的名字，祖國，以每一次的
潮起，潮落，以每一次
除夕的鞭炮，端午的鼓　
半枝新樂園的距離　
若一隻鷹躍起，自這塊禿岩之頂　
換羽就是另一種雲　
　
看天狼星落在臺灣海峽裏，我的夢朝北
我的鼾聲吞吐著錢塘江潮
不記得上次在哪裏約會
長安有五陵，揚州有二十四個橋
不記得上次在哪裏約會
　
高梁酒，高梁酒是我們的特效藥
能殺死盲腸裏的憂鬱，雖然不斷根
能使體內的黃河暢流，且唱起
讚美詩，讚美燧人。當雄風
當大王的雄風來自西北
我是一尊斷臂的青銅像　
不知道國姓爺的幽靈喝不喝高粱？　
不知道陸游的小毛驢
喝不喝高粱？劍閣的雨很陰冷
南中國海的海水很冷
不知道陸秀夫的幽靈喝不喝高粱　
　
莒光樓的城門朝四方，表弟們　
且去朝北的雉堞上點燃北極星
在古建築物上寫現代詩
向文天祥的零丁洋借一點藍色
帶一瓶酒去，萬一樓上會鬧鬼
　
生活在山的祕密裏，創造新石器時代
以炮戰為節奏，海為背景
我們擁有屋頂上的一切───
擁有雲，擁有星圖，擁有歷史
我們的手勢有一種原始的意義
非勳章所能裝飾
　
而且我們採一捧野菊花
一種非賣品的清芬，一種尊貴的顏色
具幅射的圖案美，自炮灰中昂起
而且我們寫現代詩
在五百座俄羅斯砲的焦點
此外沒有更好的遺囑
鋼筆比一切金屬都後銹
　
月明星怖，烏鵲南飛
曹孟德，曹孟德，赤壁火燒閣下的鬍子
左手橫槊，右手填詞
曹阿瞞，曹阿瞞，赤壁火燒閣下的鬍子
歷史的走廊上結滿蛛網
阿房宮，銅雀臺，彌衡的鼓聲
　
敲，彌衡的鼓聲，敲，彌衡！
當五百尊俄羅斯炮銹成廢鐵
敲，彌衡的鼓聲，敲，彌衡！
當天安門傾倒，當紅旗傾倒
敲，彌衡的鼓聲，敲，彌衡！
　
換一雙新鞋，去踩紅土的平原
去踩唐朝小寡婦的夢境，和烏拉草
去踩泰山的同溫層，洞庭湖的橘季
不記得應該在哪裏約會
巫山有十二峰，揚州有二十四橋
不記得該在哪座橋約會
　
不記得已經換過幾次鞋
仍然踩在白堊與黃沙
天狼星落在臺灣海峽，芒果落在北回歸線
我的憂煩在蘇軾以南
我的夢在柳宗元以外
我很高，我很嶙峋
　
我很堅硬，稀金屬的堅硬
我很挺，脊椎骨支持的挺
我常這麼立著，在大武山上
在憤的沸點與悵的溶點之間
我這麼立著，在軍樂園後
在高粱酒後，在佛洛依德之後
在卡繆之後，這麼立著，當雄風
當大王的雄風來自西北
我是一尊決眥的側像，面北
　
用凝視饕餮一萬零一次的祖國
加農炮射程內的祖國
單筒遠鏡中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