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舊稿)之六 ─ 孤獨國

南面而坐，階前之地大如國　
現象輪迴著，永恆的謎面是鐘錶　
世界在走著，我在坐著　
將堅冷的水門汀坐成蒲團　
將無根的電桿木叱成菩提樹　
我是一尊者，飄葉而過海　
　
孤獨是國，比臺北市大，比臺北市小　
垂眉，盤坐，無視於許多鞋　
許多鞋踩過我的國界，留下塵埃　
我的鞋卻泊著，喏，就在足前　
有一種野渡無人的姿態　
　
安步當車，乃有鞋穩如筏　
彼岸？彼岸？彼岸是大陸　
涉人海如涉忘川，忘一切因緣　
亞熱帶的雨季，登長統靴　
將自己蓮插於這種瓶裏　
　
將自己捐給虎，捐給地獄　
向餓獅的第幾柄牙尋找信仰？
進行著，耶穌和魔鬼的拉鋸戰　
在腰以下，在腰以上　
佛洛依德教授，你宣佈停戰吧！
數肋骨如數念珠，可以催眠
　　
明天我仍將如此坐著　
伯陽接見仲尼似地坐著
〈其猶龍乎！其猶龍乎！〉
甘地餐氧氣似地坐著　
戴阿基尼斯似地坐著，曬曬太陽
您擋住我的紫外線啦，亞歷山大　
　
就這麼坐著，東方似地坐著　
把武昌街坐成一窟敦煌　
坐出一點唐意來。就這麼坐著，坐著
坐到天狼星上來撲天兔
於是董作賓可以讀我額上的鐘鼎文
　
武昌街，武昌街
飛去的是黃鶴，還是青鳥？
留下的是呂純陽，還是謫仙？
韓京尹的轎子不來，我推敲我的　
敲門的是寒山，還是賈島？　
韓京尹的高軒不來，我嘔瀝我的　
　
如果你要廉價的夏菁，我有　
如果你要便宜的痖弦，我有　
不朽也打打折扣，銅像也廉售　
我是廟，我是鐘，我是七級的浮圖　
朝山者來，朝山者去　
捧去的不是棕櫚，是桂葉　
　
慣飲膽汁以解渴，我的血
藍得很耐洗。不戴密髮
我的存在和神更接近
不遁於禪，不遁於祭壇
現代詩的室內樂在心房揚起
伴著隔壁胃中的轆轆
　
將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春天在博物館隔音的牆裏　
鐵樹啊，鐵樹能不能開一瓣
兩瓣薔薇？秋風過時
雖然薔瓣飾遍我一身
　
武昌街，武昌街
一端是塵埃，另一端通向歷史
握一卷現代詩，握一粒舍利子
此外都是夢，新派的夢 ───
夢見我蘧蘧然，夢見我栩栩然
夢見我的兩棲的靈魂
　
吚呀呵嗨，危乎深哉！
夢見我的嶙峋骨槎枒如珊瑚
夢見我的指甲陷在廢艦裏
而我的眸子是蚌的機密
───有點希區考克，有點蒙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