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來信：悼舅家的幾個亡魂

陌───生的郵票，猜謎一般的簡體字　
一星期前在遠方投的郵筒　
還帶著那古運河邊的漁港　
有點腥味的水光和暑氣　
和資產階級難斷的溫情　
───說現在的日子是好過得多了　
以前壓在那幫人的腳下　
連氣都喘不過來（也真是奇怪　
以前來信怎麼沒聽說　
「解放」後的日子有多不好過？）　
說四舅舅跟表哥八年前就死了　
表哥是親手自斷的生命　
好在表哥恢復了名譽，上星期　
舅家的人又團聚在一起　
為他補行了追思典禮　
（死了八年！　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什麼叫恢復名譽？　當初那名譽　
為什麼會喪失？　為什麼　
又不許追悼，一直瞞到如今？）　
───說，對了，還有小靈靈　
有神童之譽的表弟，也死了　
在一所神經病院裏，眼睜睜　
沒有答案的天花板對著　
等亞貞阿姨每週去探病　
跳過路上裂口的山溝　
去探她失魂的好孩子（為什麼　
好好的神童要發神經？　
心臟病的老婦人為什麼　
臨死要練習跳遠，要跳，跳　
跳過去，為了對溝的另一個病人？）　
　
為什麼死了那麼多人，無助又無聲？　
為什麼死人要戴黑帽子　
不名譽的黑帽子戴在墳上　
無人敢祭的墳上，一戴就是八年？　
為什麼所有的謠言都證實　
而悅耳的謊言全被推翻？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握著短短的信紙，一連串為什麼　
問無知的郵票，無情的郵戳　
　
於是蠢蠢然，在簡體字的背後　
隱約湧來了騷動的人潮　
佩著紅臂章，揮著血樣的小紅冊子　
念著符咒，呼嘯著口號　
押著失魂的罪人，標語貼滿了一身　
在燒書的顫動火光裏幢幢踐過去　
踐過我夜夜的惡夢，夢裏的故鄉　
踐過去，從嶺南到江南到驚悸的古長城下　
踐過去，踐所有的毒草，今人和古人　
瘋狂的嘴巴，厲呼著革命　
───說那是為了響應　
一個「聖人」　
從帝王的城堞上發出的神諭